肚子上的傷口

  “求人不如求己，求別人，他們未必肯借錢給你，沒借到多難堪啊。自己的事情，自己解決”

  何青向南方日報記者展示他的傷口：自上而下一道12厘米長的傷疤，看上去縫合得很好，“像一只蜈蚣在肚子上爬”。

  何青是安徽人，前些年一直在杭州打工。當(dāng)時何青由于肯吃苦還做到了部門主管，“一個月收入也有四五千塊錢?！痹诤贾?，何青了老婆，還生了個可愛的女兒。

  幸福的生活來也匆匆，去也匆匆。幾個月后，由于生活價值觀的差異，老婆與何青分道揚鑣，帶著女兒回了老家。那段時間，失意的何青經(jīng)常跟幾個朋友去泡酒吧，每次都搶著刷卡埋單?！爱?dāng)時辦了兩張卡，每張都欠下了一萬多元的債?！?br />
  老婆帶著孩子跑了，何青再也沒心思工作，那段日子何青揮霍無度，很快背負(fù)了2.3萬元的債務(wù)。感情受挫加上經(jīng)濟壓力，何青主動辭職。

  兩個月后，銀行委托專業(yè)討債公司致電何青。“如果欠的款項逾期未還，我們將報警，根據(jù)刑罰196條信用卡詐騙罪追究你的刑事責(zé)任，你還要承擔(dān)訴訟費和律師費?！焙吻嚅_始感到害怕，但又無力償還。

  “如果讓家里人知道，自己在外面辛苦打工這么多年，還欠下一屁股債，那面子就丟大了?！焙吻嘁恢睕]跟家人說老婆帶著孩子離開他的事情，怕家里人在街坊面前抬不起頭來。朋友們看到何青平時出手闊綽，經(jīng)常請客，誰都不信他會出現(xiàn)債務(wù)問題。

  幾乎把自己逼到絕路的何青，偶然聽到別人在談“有償捐腎”的話題?！耙粋€腎能賣十幾萬元呢，而且對身體影響也不大?！辟u腎，處于崩潰邊緣的何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
  “我在網(wǎng)上聯(lián)系到福建漳州的一個賣腎中介，說是能賣4萬元，但要等三四個月?！鄙礁F水盡的何青別無選擇，花126元買了一張火車票，身上只剩下100多元錢。到了漳州賣腎中介的窩點后，何青用自己身上余下的錢買了幾包煙，分給跟他一起等待賣腎的人，“初到貴地，還請各位多多關(guān)照?！?br />
  兩萬多元的債務(wù)，為何不求助親戚朋友？

  “這種事情是自己造的孽，哪好意思去求別人？再說了，求人不如求己，求別人，他們也未必肯借給你，沒借到多難堪啊。自己的事情，我自己解決?！?

  有點后悔賣腎了

  “我現(xiàn)在比以前瘦了很多，其實找份工作，踏踏實實干幾個月，也能掙個一兩萬”

  在漳州等了3個月，何青一直沒有等到能夠跟他的腎配上型的患者。后來聽說廣東也有“有償捐腎”的地下中介，實在等不下去的何青，和另外兩個“供體”一起來到廣東，等待新的“有償捐腎”機會。

  這一次，“幸運”的何青很快找到了“受體”，2月23日，做完一系列的體檢后，在東莞的一家小旅館里，強子跟他簽下了“有償捐腎”的協(xié)議。

  何青并沒有仔細(xì)看協(xié)議的內(nèi)容，只是核對了一下給多少錢，他按下手印時還有點緊張?！爸挥幸环輩f(xié)議，兩頁紙，簽完之后就被強子收回去了。他問我是打卡還是現(xiàn)金，我說要現(xiàn)金?！?br />
  2月23日下午，何青被人從東莞帶到了佛山，全程都被要求戴著墨鏡和帽子，不許摘掉。

  “我不知道是哪里，但肯定不是醫(yī)院?！狈块g里的設(shè)備非常專業(yè)，一間休息室，旁邊還有一間“手術(shù)室”。一名三四十歲、操著東北口音的男子要求何青換上睡衣，來到“手術(shù)室”，何青看到一名醫(yī)生和一名護士已經(jīng)在等他。護士給何青注射了麻醉藥之后，他很快就睡著了。

  “整個手術(shù)才一個多小時?！笔中g(shù)后的何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“很短促，只能半呼吸，因為很痛”，東北口音男告訴他，手術(shù)很成功，讓他在休息室躺了一天，“痛得根本睡不著，但我也不好意思說?！敝鞯夺t(yī)生還夸何青勇敢，“別人來做都喊疼，你卻一聲不吭?！?br />
  “靜養(yǎng)一段時間就好了，不用拆線?！敝鞯夺t(yī)生術(shù)后告訴何青，采用的是皮內(nèi)縫合術(shù)。東北口音男對主刀醫(yī)生的技術(shù)“非常滿意”。

  第三天中午，中介送何青走，離開前東北口音男給了何青兩萬元現(xiàn)金，“錢放哪里？”何青疼得幾乎走不了路，在男子的攙扶下，何青上了車。整個過程同樣被戴上了墨鏡和帽子。

  20分鐘后，車停在順德碧江輕軌車站，何青被帶到附近一個小旅館里安頓下來，此時已經(jīng)是2月25日下午。

  “好久沒理發(fā)了，像瘋子一樣?！睈勖孀拥暮吻嗳讨磁苋ジ浇燃袅祟^發(fā)。何青花250元租下一間出租屋，花9000元還了一半的信用卡債務(wù)，偶爾何青也會去沙縣小吃店喝一碗烏雞湯補補身體，后來實在無聊，又買了臺電腦，換了新手機。折騰了一個月，何青的兩萬元錢所剩不多。

  “我有點后悔賣腎了?！焙吻嗝嫔n白，無精打采地告訴南方日報記者，“我現(xiàn)在比以前瘦了很多，折騰了這么長時間，其實找份工作，踏踏實實干幾個月，也能掙個一兩萬。”

  也有賣不出去的腎

  “那里面跟豬窩一樣，連個被罩都沒有，吃的是白菜土豆，簡直就是把人當(dāng)豬養(yǎng)”

  手術(shù)后次日，何青給他在中介等待“受體”過程中結(jié)識的朋友孫明發(fā)了條信息，“手術(shù)已做，一切順利”。孫明想讓何青到深圳和他們一起住，“都是兄弟，相互有個照應(yīng)”，但何青婉拒了他的好意。

  跟何青相比，孫明的腎沒有“賣”出去。

  去年上半年，孫明在連云港做水晶燈飾的生意，因為沒有經(jīng)驗欠下8萬元債務(wù)。孫明急于還債，無奈之下就想到了賣腎?！爱?dāng)時也沒想那么多，覺得到期了沒錢還給人家，面子上過不去。”

  2011年11月20日，孫明買了張火車票，一路從老家西安站到成都。在成都待了兩天，因為沒有配型成功，中介給了他400元路費打發(fā)他回去，不死心的孫明又輾轉(zhuǎn)來到廣東，在順德碧江市場一帶，見到了中介老板強子和他的手下董楠。

  “平時很少見到強子，只有在有人要做手術(shù)的時候才會看到他，主要是董楠在負(fù)責(zé)我們的吃住?！倍疽彩莵碣u腎的，但是由于長期配不上型，就只能等待。后來慢慢發(fā)現(xiàn)，干中介有利可圖，他就專職負(fù)責(zé)“養(yǎng)人”。

  孫明在中介的出租屋里住了3個月，一直沒有配上型。和他抱著一樣目的還有六七個人。在此期間，孫明見到幾個做完摘腎手術(shù)的人，“之前還蠻有精神的，做完手術(shù)后整個人臉色蒼白，非常虛弱?！睂O明心理開始猶豫。

  今年1月28日，馬濤從深圳來到順德，和孫明一見如故。在馬濤的勸說下，孫明徹底打消了賣腎的念頭。

  馬濤和強子是東北老鄉(xiāng)，以前又做過偵察兵，很快就取得強子的信任。“我想找到證據(jù)后，把強子抓住送去公安局，端掉這個團伙?！?br />
  “我們在這吃住，行動不受限制。但強子很警覺，每次一有人突然走掉，他就要挪動一下?！瘪R濤掌握了強子至少3個“窩點”。南方日報記者隨后前往調(diào)查時發(fā)現(xiàn)，3處窩點都已經(jīng)人去樓空，但是從房東老板的記錄中，還可以發(fā)現(xiàn)一些端倪。

  為了摸清地下中介的網(wǎng)絡(luò)，馬濤在中介窩點一共待了10天，跟5個完全不認(rèn)識的“供體”一起，同吃同住同睡，“里面跟豬窩一樣，連個被罩都沒有，破棉絮，光板床，吃的是白菜土豆，簡直就是把人當(dāng)豬養(yǎng)。”